和她在一起

向着你保持真实。

与真实

本来想写我一路为了其他东西,而把真实忘在一边。可是突然想到,我的真实在诞生之初就很孱弱。

我深信每个人都有一个对他或者她来说,世界真实了的时刻。这个时刻,世界在他或者她眼前诞生了。比如,青春里的初恋。这个世界第一次像诗歌一样,有了意义。当然,是不是很幼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世界诞生的时刻呢?应该有。比如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印象,分不清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了,就是我很小的时候,四五岁,或者更早,三四岁,我父母白天不在家,我是去奶奶家玩,奶奶照看。然后傍晚天快黑,我自己一个小小的人走回家,来到家门口,看到家门是关着的,我就接着小小的一个人一点一点移动回奶奶家。

这个记忆,应该也可以说是我最早感知到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一个时刻。


说到幼小时候,我想起我小学三四年级了。大概是这个时候吧。往下说之前,我先发表一个感叹,小孩很小的时候,他们的世界真的是质地简单的。三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在家吃午饭,那个时候我走路上下学,中午需要回家一趟吃饭,吃完饭再回学校。那天好像吃的火锅。我妈妈是南方人,她把她的吃火锅习惯带到我们家。也可能是我搞混了,那天吃的不是火锅。总之,就是白米饭,和菜。

不知怎么回事,我妈妈开始讲起来我奶奶当年分家的时候,是如何对我们刻苦。我妈说着说着说起了一些细节。比如分家时候,分到最后,家里的一个板凳,我奶奶都过来拿走了。我妈妈说着我奶奶这种极大的不公和偏心,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了。我现在回想,不知道我当时流泪个什么。我眼泪无声留着,吃着饭,感觉饭清晰地出现在我口腔里。

我妈说着说着,我爸说话了:你说这个干什么,孩子都哭了还吃饭不吃饭了。

我妈妈讲的这些事,应该是我小小的世界里,第一次塞进来大到它承受不住的一个东西。并且,这个东西也是一种扭曲。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呢?一个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那么苦呢?我奶奶怎么会是不公呢?

这次新年回家,因为一个话题,我和我父亲吵了几句,我奶奶加进来,站在我父亲那一边。然后我说着说着,起身说:不说了不说了。然后我就去我的卧室了。后来奶奶走进来,和我接着讲。我是认认真真跟我奶奶讲了一下道理。那个时刻,我才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奶奶心里真的有那些不好的东西。比如,轻视人。

我不知道我怎么到现在才感受到我奶奶身上的不好。难道是因为我小时候从奶奶这里得到的温暖让我一直没办法跳远一点观看我奶奶吗?

说是第一次感觉到我奶奶身上的不好,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最早时候,那段时间我爸爸和我妈妈闹离婚,然后两个人又都外出打工了,家里只剩我和我弟弟。我奶奶来我家照顾我们两个。当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奶奶对我们的态度有一种“这两个没人管的孩子,没家的孩子”。这种态度里有着轻视。然后因为什么啊,我弟弟对我奶奶说了一些让我奶奶生气的话,我奶奶就脸色一变,做出那种不理你的态度。

然后我发觉了这个以后,等奶奶去厨房蒸馒头的时候,我在房间里“训斥”我弟弟,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是咱奶奶。然后也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一番话:咱家被人看不起,被两个伯伯看不起,咱家咱奶也看不起咱。

至于最后的话我说没说,我现在记不清了,又是一番悬案了。

我说前面的话,是故意说给我奶奶听得,像是安慰她,让她知道我训了我弟弟了。

我现在自问:我是一个心眼很多的人吗?我天生就是一个会玩弄这些花招的人吗?不,我不是的。我当时就是感觉到我奶奶那边张着一个大口,然后我也感觉到我怎样能喂那个大口,就是训弟弟。然后,我也从这种我奶奶随意生气的态度里,感受到我们被轻视。我把这个东西说了出来。

对,我想起来了,我当时说“咱家被人看不起,要争气,不要不懂事”。我是打着让我弟弟争气的名号,说出我们家被轻视的话。我当时心里知道我说的这句话的巧妙:一方面是让我奶奶脸红,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们,但是另一方面我又不让我奶奶听出来我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我是说给我弟弟听的。


人怎么就又这些心思了呢?我怎么就会懂这些心思呢?

再往前想,就是一年级我奶奶经常会给我说话,说我妈妈的各种不好,就连我妈妈做菜放油大,洗筷子搓着洗都能被我奶奶说。说我妈妈爱穿衣打扮,整个衣柜都是她的衣服。说其他人家都是过日子的,就我妈妈整天不是过日子一样。然后我奶奶还给我讲,说我姨奶家的谁谁多么争气,说“你也得争气”。

我就觉得,我奶奶给我讲这些,就是在塑造我的思维了。另一种眼睛看这个世界。然后终于在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脑子里也会这样看事情,这样说事情了。


说到这里,现在网络上会讽刺女生之间的相处,讽刺表面上很好其实内心里明争暗斗。说实话,某种程度我是相信这些的。虽然在我心里,女孩子都是很美好的。我为什么会相信这些呢?因为我太懂了,太懂这个国家,这个土地上人是什么样的人。


想到我做给奶奶看的那顿对弟弟的训斥,这也是我自己的世界虚假的起源。


是起源吗?不,还有更起源的。

更起源在五六岁的时候吧。那还是学前班。

当时流行一种凉鞋,一种皮胶的深棕色凉鞋,各家大人都给自己家小孩子买。我没有。我很羡慕,我很想穿。然后我有个同龄伙伴,他家人给他买了。然后有一次,我三爷爷在街里玩,看到墙角有一对凉鞋,我三爷爷就把它捡回家了。因为这个凉鞋是崭新的。我三爷爷拿回家让我看,说新生生的。比起我的脚,就是有点大。我当时一眼看出来,是我那个伙伴他的凉鞋。

但是我心里当时就不知怎么糊弄过去了。反正是你放到墙角的,你自己弄丢的,不是我拿的。

我把这双凉鞋放到第二年的夏天穿了。我穿出来的时候,心里不是单纯的那种穿上梦寐以求的鞋的喜悦。心里很复杂。喜悦像是变旧了的一种喜悦。然后也担心这个伙伴会不会怀疑。这个伙伴隐隐约约说了一句,你的鞋跟我上一年的那个鞋一样。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撒谎呢?其实我连我问出我此刻的这个问题都觉得是另一种撒谎。一种表演性质的谎话,我妄图通过这样问,来洗脱一些东西,来把这个问题变成一个思考问题,变成一个带有忏悔表象的思考问题。

黑泽明有个电影,叫《罗生门》。黑泽明说里面有个主题就是人永远无法对自己说实话。


人永远无法对自己说实话,所以啊所以,人人都有无可排解的孤独。

当然,不能那么悲观。我觉得,我觉得,人最起码在爱情诞生的时候,能是有个时刻百分百真诚。


说回我为什么会撒谎呢?一个很显而易见的答案可以说,因为那个环境树立了一个标杆:这个新式凉鞋是最好看的,比家里手工做的布鞋好看。因为树立了这个标杆,然后家人却没有帮我满足我认同的这个标杆,所以我心里就有着巨大的缺口。然后在一个我能黑掉别人一双鞋归自己所有的时候,我黑掉了。

据说卢梭小时候发生过一件事,他偷了一个东西,然后事情败露了,他把东西放在一个女仆那里,然后冤枉说是女仆偷的,女仆受了罚。他后来一直在忏悔这个东西。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然后,然后,在我青春的时候,我因为几乎没有朋友,我因为绝对的孤独,我骗自己,骗自己的感受,让自己去忽略他人让自己感觉不好的部分,去和人做朋友。甚至还自我欺骗忘掉自己“喜欢”的女生的缺点,去给女生写情书。


但青春里关于真实和小时候不同了。

我是有一天,认识到,一件事因为站的角度不同,可以有无数观点,但是那个观点是对的呢?我想追求绝对的对,我想思考到终极意义上的对与错。

这可以说是我的自我爆炸形成的一个点。我自我这个宇宙的大爆炸原点。

我当时发现我是一个软的人,没有形状像一团泥一样的人。然后任何人的任何意见和观点都可以左右我。在家里,家里的意见完全影响着我,在学校,身边人的意见完全影响着我。我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在这边是对的,在那边是错的。我想寻求一种终极意义上的对与错,然后坚持,然后再也不用管他人的意见。

于是我就思考啊思考,很自然顺藤摸瓜思考到人为什么活着。然后当时也觉得,啊,思考这种哲学问题是很深刻的,整个人也是很有思想的。结果一思考一思考,自己真的陷进去了。


然后当时得出的答案是,我要为推动人类文明的发展而活着。当时得出的这个世界的答案是:纯真和美好。

我得出的答案为什么是这样,是因为我在思考这些问题,被复杂的思考纠缠得痛苦时,有一个女同学过来问我看的什么书,然后简单说了几句天。这个女生就简单地说话,简单地笑。我当时感觉一下子解脱了,感觉自己那种复杂的思考真是错的,她这种简单和纯真才是真正的好。

现在想来,可能只是一个许久没有和人交流的十几岁的孩子,突然有人找他交流,并且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而自然而然产生的感觉。

史铁生写过一本长篇小说,小说里有这样一个情节,就说关押着的一群犯人,多少年没有见过女性了,然后有一天,一个女性从牢狱门前走过,然后这些犯人都脸紧紧贴在牢门上,远远望过去。后来偶然得到一件女人的衣服,这群犯人就为争这件衣服打起来了,最后衣服被撕成碎片。每个人都把脸埋进碎衣片里。

我觉得我懂这种感受。情欲。人的情欲。


就这样,我自我欺骗给这个女孩子写起了情书。

以此啊,我建立我自我坚守的那个精神世界的准则:追求纯真。当然,如果只有这个,我就是一个完全假掉的人了。幸好当时我又遇到了一位作家的书,非常喜欢,这位作家在书里写人野蛮的生命力,写这个世界暗部的东西,我当时也一下子知道:这些东西也是原真的,是人本身。

要不是,我就差一点变成一个逃避人世,只愿意跟幻想中的童话世界打交道的人了。


我建立起这个精神世界以后,我就开始不遗余力的坚守了。我当时自然而然思考到教育制度的不好,然后我就想退学。

我这种退学有一种,这是我精神世界,如果我不这样去做,我就是一个虚假的人,一个自欺欺人的人,我就相当于不存在。

我想存在啊,我想让我自我存在。我好不容易给出了我为什么活着的答案并以此建立起来的自己的存在,我不想让它再没了。


回想起这些,我觉得,我可以说是靠着百分之四十或者百分之六十的自我欺骗活过来的。

提前总结的话,我就是因为匮乏。人的匮乏如果得不到补偿,这个匮乏就是在,不管是最后变成一种自我精神胜利来补偿,还是经过复杂的盖头画面,在精神世界由另一种情况出现,这个匮乏它都是存在的。只不过是形式的不同。就像,我的匮乏最后竟然转换成一种自我欺骗式的哲学思考。这个世界不给我足够的认同,不给我足够的养分和爱,我就独立自己给自己扎根,自己给自己造出一套生存理由,让自己有一点重量地活在世界上。


说到这个啊,我想到一些哲学家他们都也是因为匮乏才生出了那些哲学。不过要我选,我想,到底是要出生后的不匮乏呢,还是要成为一个哲学家呢?



包括谈恋爱也是啊。我自我欺骗。(当然啦,也有好的部分。)

然后两件事我让自己逐渐放弃了那个清晰的我建造出来的自我,一个是,我发现我活得太上帝视角了,脚落不到地面上,我当时隐约觉得,这种是不健康的,因为假。另一个事是因为和一个姑娘的吵架,其实不是吵架啦,我不是那种有力量足够发出争吵的人,我只是被动地表达我的真实感受。结果对方大发雷霆,像锤子一样砸碎了我。让我痛苦极了,一下子麻木了。后来我发现,对方也有我不知道的过去,我说的那些感受,虽然是真实的,但是触到对方最核心的那个东西了。

就像有人当时要是说我虚假一样,我肯定也会想办法维护一样。因为这是我得以生存下来的东西啊。


有的人会用其他方式让自我感觉良好。这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迫不得已的啊。

我希望用的这些方式,不要伤害他人。我不知道我这么说,是不是也是在强人所难,有这样一群人都这么艰难了,我还要给他们加上一个枷锁“不要伤害他人”。是不是要顺其自然,伤害就伤害吧,大家互相伤害着长大,让这些因为罪恶或者其他东西造成的匮乏,让着匮乏造成的这些东西在人世间流淌吧。自然流淌吧。

想到我很早以前写过一篇东西,我在文章里我希望我可以吸收存储消化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恶意,不让它们在这世界上继续流动。现在想想,也许我不该强自己所难。不是说这件事不要做了,而是说,我不要给自己设定啦。应该让自己的真实大过自己的设定,而不是反过来。



反正呀,反正,我就是后来开始回避和人的不同,我去忘掉那种我不认同的部分,然后跟人相处。我当时还有个想法就是,每个个体都是可以理解的,我应该整体去接纳他人,而不是把他人给切割开。

总之,就这样,我忘掉我自己的部分真实感受,“虚假”地说话,不说对方不喜欢听的,不说会让对方感觉难受的。这样子久而久之,过了这些年,到了现在,我发现,我面前隔着厚厚一层东西。

我也混做一团。

积攒的那些假在我体内,我再也分辨不清了,好像多条任务进程一下子在我内存中崩溃了。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于是啊,我的生活一团糟。一团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改善了。


我知道,我完全可以把一些部分删除掉,重新来。自己感觉不好的,就告别。可是,我想到自己半个身子和这些部分已经紧密共生了。我不知道还要不要扯开,没有勇气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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