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

你好呀。美丽的人儿。

侯孝贤《聂隐娘》

看了朱天文写的一篇文章,题目不知道是不是编发的人改的,叫“侯孝贤和唐朝在哪相见?在《聂隐娘》的剪辑机上”。读完,困惑我的一些问题明了了,对电影这个东西感觉到哀伤。电影只有一种啊,而这一种电影是多么不易地出现着,埋没着。


先说我以前。我在一篇夜晚偶写的影评里(黑泽明《七武士》),批评了张震在金基德电影里那种演技根本不能说好。我说,好的演技不该是你去诠释人物感情的,不该是的,你再怎么觉得人物该是那个感情,你再自信你能用多少细节诠释出这种感情,你也不该是诠释的。任何诠释都与真实有差,比真实的情况要少内涵,少说不出的意味,不是真实的。人是多么复杂的啊,多么幽微难言啊,要是出现了好的剧本写出这种难言,那演员是根本诠释不出来的啊。换句简单明了的话说,就是要是真实的人物本身在戏里的感情像大海,你去诠释时,你最多也只能注意到一部分,并只会把这一部分表演出来,其余的都丢掉了。因此,我觉得张震在那里面表演不好。

可是我没有提怎么解决。我知道,要是让我解决,我大概也是只会提出一个很俗的见解“让演员进入人物”,把演员封闭到人物里,让演员在演戏前花好长一段时间进入。

关于这儿,我很清楚地记得科波拉在《现代启示录》结尾,和马龙·白兰度合作出来的那段表演。我在杂志上看到说白兰度为了演那个片子,去深入那个角色,一度精神崩溃。我看这部电影结尾白兰度出来的时候,导演是让他坐在一个幽暗的小屋里,然后只有一道太阳光照着他,他一半白一半黑,那样一动不动坐着。我当时看到他出场,不用说什么,就他浑身散发的气息,我就能感觉到这个人内心已经被极度的痛苦摧毁了,无限的内涵在这个人物身后展开。

而白兰度在影片里演的正是一个历经了残酷战争的人。白兰度的出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就是表演,好的表演。一种气息在空气里笼罩着的。


我所想的也不过是让演员不演,而是让演员去“活”。可是在篇文章里,朱天文向我展现了侯孝贤导演是怎么做的。

——让镜头较少去拍摄靠演员演的那些时刻。或者说那些需要演员表演成分太多的片段给去掉。演员成为一个“人模”。(布列松语)

就是,演员只需要按照导演的场面调度走,镜头不要给特写,镜头只需要记录面前人物的动作和语言就好,不要记录过多“表情”。

你想象一下,面前的人物来来走走,说着话做着事,可是你都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你会觉得怎样?

可能会觉得无聊无趣。对啊,我们习惯了导演喂给我们的影像了,我们早已不能自发参与一部影像了,不能理解影像了。

导演特写难过表情,啊,这个是剧情悲伤人物难过了,导演拍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打倒在地了,啊,这个是这个人比那个人厉害武功更高强。什么都是,什么都是,什么都是导演明确告诉我们。我们所做的就是接受这些被喂过来的东西吧。

可是这些东西不真实,只能是娱乐,只能是让人哭哭啼啼一下。缺乏撼动人心的力量。

再回过头看看侯孝贤他那种方式。你要是看到侯孝贤那种在人物动作语言背后的那个世界,你只从这个冰山一角看到那个完整的世界,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很真实,你会被这个真实的复原现实的世界打动到。而不是感觉腻。


这种白描,这种极简,让我想起《红楼梦》了。和《红楼梦》一样,不告诉你人物情感(或者说没法告诉,就想侯孝贤不太会给特写明确引导观众向一个想),全都是含蓄简略地写人物言行。可是背后那个世界,那个深深撼动人心的世界,比任何小说家都好。

侯孝贤的思路就是,我去拍,拍完之后我要是看那个片段会让我感觉假,我就扔掉,点到,为止,不多说。

多说就假。

比如《聂隐娘》,田季安的护卫首领出场。这一场中,护卫首领走出门,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向头顶看了看,这些动作都很慢,又迟疑了很多下,才继续往前走。可是导演并没有让我们看到聂隐娘在飞檐走壁,只展示了护卫首领的警觉。这一场戏,就能说明两点,一,聂隐娘武功之高,行走如飞,不易让人察觉,二,这个护卫不是庸碌之辈,能感觉到异常。

只拍这个护卫警觉,这场戏就真实了。要真的去拍聂隐娘怎么从屋檐一跃而过,只留下身影,然后再拍特写这个护卫怎么向上看,怎么没有发现,那么这场戏就假了。只是导演安排的了。

整部电影都是这么处理的。比如众护卫和聂隐娘在树林中打斗。一般武侠片到这个时候都把镜头切近,展现聂隐娘怎么和众护卫打斗,怎么怎么样。可是这个不,远景镜头静静拍着,然后聂隐娘和众护卫越打越向树林深处去,越打越看不清他们是怎么打的了。比如聂隐娘和那个年轻小生之间的感情。只拍了少许。可是到最后他们两个一起牵着马离去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自然,不牵强。


在这篇文章里,朱天文还说到一个词“电影的小儿神”。她是在说,电影刚开始出现,属于“小儿”一般天生带的美,天生带的“神”。她写了这个“小儿神”被忽略被埋没了。她写现在导演们镜头都能一秒一cult了,她写为了让观众目接不暇导演感更快更乱。


为什么我们愿意称一些导演为电影大师呢?是真的因为这些导演在从底儿做着电影该做的事。



想起大学烂友跟我讲,说贾樟柯的电影《小武》用的全是真实人,而不是演员。他说看到结尾还是会觉得难过。我觉得贾樟柯可能就是用“假"在表现出”真“了。我没看过贾樟柯,看过他监制的一部,太小镇,太我身边了。不是说这不好,是我有些逃避。

还想起塔可夫斯基了。和侯孝贤侧重点不同,出发点也不同,可是他们却做着相同的事儿——使影像成为影像。

影像本身是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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