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

你好呀。美丽的人儿。

姐姐(小说)


下雨了,我下班去药店,从药店出来,天已不觉黑了。地面变得湿黏黏的,车经过,车灯照的地方闪过一小片亮亮的白,车胎滚动带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我来到药店的时候,药店门锁着。我来过两次这个药店,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药店一角有个小门,小门里面有着锅碗,有着案板什么,我就知道他们是在店里做饭吃的。这次看到门锁,我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另一家药店,另一家我没去过的,灯光像商场般一样明亮的药店,我决定等下去。不出三分钟,我听到背后有人喊:来买药啊?

就是药店的姐姐。她虽然年纪看起来绝对不是我这个年岁应该叫姐姐的,可我愿意喊她姐姐。一是喊人年轻的话,对方会高兴,二是她人很好。刚刚跑过来的时候,跳着,步履轻盈,像是小时候见到弟弟的姐姐。

她来到我面前,笑着,张开嘴说着什么。马路上的音响太吵了,我没听清。我更紧张了,我“嗯?”,头侧向她。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还是笑着,很亲近。她年龄应该快四十岁了,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温暖而漂亮。


实际上今天下午我就很糟。在公司开了一下午的会,我的一个同事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说了我。我是受不了他的语气,所以就不想理他,他就问你是不是觉得你把自己工作做完了就能发工资就不改动了,我说是。然后他就在会上这么说,说有人抱着这个心态。我受够被这样的人缠着了,我知道,待会儿上司发话,他还会一如既往在不好笑的时候跟着所有同事一块笑。我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我恍然大悟般地发现生活把我围剿地不成样子,我感觉糟极了。我一言不发,坐在那儿,我看了一眼会议室角落里摆放的盆栽,它叶面亮亮的像一种腊,我想一瞬间缩进椅子里,从这个地方凭空消失。

幸好我发现了我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作家的照片。作家眼神忧郁柔弱,看着他,我感觉像抱着一个唯一的朋友。我在纸上就开始一笔一笔画他。


我之所以想来这家药店而不是别家,是因为第二次去的时候是给我女友买药。我进门说:大姐,拿些药。我之所以不说阿姨,是因为第一次拿药时发现她并不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人,这次我就喊她大姐,可是喊出来之后才觉得更不合适,这个名字在城市的里会很滑稽。一时,我不知道叫她什么了。

我紧张地说完女友的状况,她站起来说吃这个药。我知道,药店总是这样,治一样的病它总给你推荐贵的。我知道这个病有便宜的药,我说还有其它吗?她说有,但这个效果最好了。我心想果然。但接下来她说,这个药也行,便宜一些,但是我不是为赚你钱,这个药比那个药赚得多,我还是推荐你那个,药得对症才行。

她说药得对症时我一下子信任她了。


我拿好药,结账的时候,她说:你对你女朋友一定可好。我眼睛疑惑看着她,她说,说话那么紧张,一看就是,我们都是过来人。我就笑。她接着说,你还很善良。

我提好药,说,姐姐,那我走了。她说,好。


这次她远远地笑着过来,我还没有从下午的糟糕中出来,我知道我表情看起来一定很没表情。她说了两遍我都没听清,最后她说,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呀。她语气里失望。我有一点点着急:认识。

我说完自己情况,她站起来给我找药,没有像上次那样笑着继续问多问我一些情况。说了几种药,我都拿着,然后去结账,她在电脑里输入的时候,我开始怕关系这样冷下去,我就没话找话,姐姐,你住在这儿啊。她说不是,我住的就在这儿附近。当她以为我都忘了她时,她身上那种像青春的姐姐一样的神色立刻就没了,直到我离开药店,她都是往常的神色。


她往常的神色我是不喜欢的,第一次来就不喜欢。第一次进来,就看到她化着浓浓的妆,装扮和普通的这个年纪的女人没什么两样,眼神也和普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没有年轻人眼里的光亮和澄澈,像毫无性格一样。所以第二次来的时候听到她直接笑着对我说我很善良,我一下子觉得面前这个人不一样了,很软和,很像我印象中的姐姐。

我对这样的神色不喜欢但是不讨厌,我知道,这种神色都是一个生命在生活里被磨直到损耗干净的象征。我见太多了,我早已习惯了。


我看到她神色远离回到生活里的正常,我好后悔。我想告诉她,姐姐,你能不能做我姐姐,我有时间就来找你玩儿。我还想告诉她来你这儿看病我很开心。

在生活里说这种话太难了,太难了。难到她不知过了几年才有一次对另一个人说:你很善良,你对你女朋友很好。

这是生活里破开的一个天窗,一个充满亲近布满光亮的天窗。


我踏出药店,我骑上车,一路上都好像在哭。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这雨天,更显得凶险,车挤着车,四五横陈,喇叭直鸣,每个怪兽都冷漠。我说,撞就撞吧。

我看到我大学里的一个女老师,我无比迷恋她。我看到我高中的同学们,他们还是一块走着说着笑着。我看到我初中,我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读着书。我看到我小学,我被人欺负。

老师看了我一眼走了,好像不认识我。这夜,这雨,会认识吗?我给她写过信,一封长长的信。我大学一个人坐在大教室的后面,她在上面讲电影。我发了言,我站起来说了说,我说,把生命无限拉长,生命的空虚与孤独就会显现出来。她笑了。下课我坐在位置上,等人都走光了再走,她喊我帮她关窗户。我们一块从教室向回走。她问我问东问西,她还笑,女孩子的笑。

后来,后来她就走了。

我很想对她说:我知道你有丈夫,你有自己的家,你可能也有孩子,我不会破坏他们,我爱你。

这种话在生活里说出来太难了。太难了。我面前仿佛有坚冰,我打不破。

她就从十字路口不见了。


后来,我再去拿药。

她的丈夫也在,她们在吃饭。她吃完了,拿牙签剔着牙齿,边剔边看着我。我一下子觉得恐惧,随之而来的是恶心。

我拿药出去,刚出门,我耳朵里的人念:你不该呼唤光明,你应该接近死亡和黑暗,然后等光明倾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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