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

你好呀。美丽的人儿。

庖丁(小说)

      我的同事丁死了。
      可我知道,他没有死。被人发现的时候,丁是坐在自家屋里的凳子上,神态安详,好像睡着了一般。很多同事都为他不值,快过年了啊,楚王要发奖金了,这时候死,多亏啊,幸好他没有家人,要不是家人就少了一笔钱。
       丁和同事的关系都很奇怪,既不是朋友,也不是生人,他在的话,就是在这上班的时候,我们好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是一提起这个人,大家好像都会觉得无比亲近。我是唯一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
        楚王这次祭祀,要杀很多牛。我们杀牛部部长很着急,这么多牛要杀,要拆成块,人手不够啊。我们只好加班加点。在这加班加点的时候,丁什么都不干,找个地方做在那闭上眼。我们都心知肚明,这里杀牛最快的是丁。三分钟一头牛。有时候我们这边一只牛只剩一个腿要砍了,丁会拿起刀,走过来,站到一个牛面前。他先沉默,也不对,他一直是沉默的。然后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我们这边“彭彭”砍得还是很带劲。然后丁拿起刀,手摸了摸牛前肩胛骨的地方,顺着肩胛骨后面的骨缝,把刀子放了进去。然后刀子在牛身体里划过来划过去,顺畅,毫无阻碍。丁就拿着刀,围着牛走了一圈,然后等再回到牛前肩胛骨的地方时,他把刀子向后一抽,牛就哗哗啦啦散做一地。这个时候,我们这边的后腿往往还没砍下来。庖丁一般杀完一个牛,就到旁边水池里洗洗手,拿块布擦干手,然后到一旁歇着。
       丁杀牛这么快,可是这个时候这么忙,他歇着,我们没有一个人会去催他,让他过来帮忙。好像天生我们就对他说不了这句话:“丁,活儿很多,来加班了。” 我们好像不知道怎么张口对他说这句话,面对他时,我们好像说这句话时就回到小孩不会说话的时候。我们部长平时凶神恶煞的,他之所以也不催丁来加班,是因为楚王的原因。
       丁在家乡杀了十年牛后,就回家不干这个工作了。据说他离开牛场的时候,养在围栏里待杀的牛都嗷嗷叫起来,后腿来回弹。懂的人说,这是牛在挽留丁,因为丁杀牛,牛没有痛苦,身体就像挠了一个痒一样,等痒结束了,自己也散做一地了。牛都希望被丁杀。
       事情传到楚王耳朵里了,说有个人杀了十年牛,现在技艺极其高超,把一个牛拆解了只需三分钟。那天楚王看腻了歌舞,听身边的人说有这样一个人,他说:寡人要看,速速招来。身边的人说:像这种高人,都很有脾气的,你这样招他过来,他会不来的。楚王一瞪眼:他不来,寡人杀了他。身边的人立马低头,说:楚王不知啊,这种高人你杀了他他也不会来的。楚王要礼遇他。楚王说:一个杀牛的,又不是什么读书人,帮不了寡人治理国家,不礼遇,就派人去通知。
       楚王派的人把通知传到的时候,丁正端坐在自家门口,整个院子看起来像是刚收拾过,门窗也都关好了。楚王派的人说到楚王要他过去表演杀牛,他一点不惊讶,自然站起身,说:我们走。
       后来的事情有很多说法,其中我觉得比较可信的一种是,那天丁杀完牛,楚王看愣了,然后楚王问丁为何能杀牛如此,然后丁说了自他杀牛以来最多的话。关于这些话,朝野内外的厨师们都想知道,都认为是丁杀牛的秘诀,学来了,自己也能杀牛如有神技一般。丁说完这些话后,楚王把丁安排进自己用的杀牛部里了。楚王是亲自把丁送过来的,送来的时候我们杀牛部部长看到楚王,很惊慌,赶快跪拜,楚王对我们部长说:先生就在你这里了,你可要好好善待先生。我们部长听完这句话后,从来没有敢催丁干活。再说平时里也没那么多牛杀,庖丁偶尔杀一只,也就够工作量了。
       后来暗中流传我们部长花钱买通了楚王身边那天在现场看丁杀牛的人,想知道丁杀完牛后对楚王说了什么。楚王身边的人大致复述了一下。不知道我们部长听完后什么感受,反正最后我们部长还是不会丁杀牛的方法。


       我跟丁说上话是因为一次杀牛。丁刚来的时候,杀牛,杀完之后,大家就会说:真快真快。然后一个劲夸丁杀牛快,而我从来没有夸过丁杀牛快。每次我就在那看。我看了很多遍,可是丁再杀牛,我还是会好好看。我觉得丁杀牛,可看的地方不是他的快。丁来到这边第三十六次杀牛时,我清楚地知道那是第三十六次,那天杀完牛,丁回头对我说:想知道我是怎么杀牛的吗?旁边的同事们都倚在棚下打盹,没人看丁杀牛。
      丁回头跟我说“想知道我是怎么杀牛的吗?”这句话后,从那以后,丁杀牛越来越少了。丁像是要去哪个地方一样,临走前好像想把一些东西留下来一样,他跟我说了那些话。
      他说:我眼中看到的不是牛,是牛的骨头,牛的肌肉。我眼中的牛只是一个骨架,然后每块肌肉附着在骨架上面。我看到的不是牛,而是牛的骨头与肉的关系。
       我问:你是怎么做到这儿的?
       他说:我从第一天杀牛起,我就用我的神在杀牛,我试着不用我的眼,不用我的手,我用我的神。我的神游离于空气中,游离于牛的体内,与牛的每块骨头交汇,与牛的每块肉交汇,我的神抚摸它们,跟它们对话,跟它们合二为一。我的神有三千六百个触觉,有三千六百个感觉,我把这三千六百个触觉,三千六百个感觉全都用上了。最开始,我杀牛最慢了。因为我下刀最慢,最迟。我的刀在牛体内每走一毫米,我都要好好去感觉这一毫米。我不说话的性格也是从那个时候养成的。等我杀牛越来越应心的时候,我觉得说话真的没有必要了。不但是关于杀牛,关于一切说什么话都没有必要。当我知道说话是没有必要的,我就更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但听说那天你对楚王说了很多话。
       他说:那天我什么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丁杀牛越来越少。到最后,有超过三个月没杀牛了。这次年底祭祀,我们部长对丁不杀牛更习以为常了。我感觉得出来,丁说话越来越少了。不是说他言语越来越少,他一直不说话的,而是说,我感觉到他体内在沉默,他体内一个东西在开始缓慢,更加缓慢,他过完一天,仿佛我们过完一秒。直到有一天,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感觉到他仿佛说了无尽的话。我想跟他说些什么,可是我忘记了言语,我发现,不但是催他杀牛这句话我说不出口,一切话我都说不出口了。我感觉到他好像要融进这个世界,慢慢消失。我后来才知道,那天看到他时,他带给我的对这个世界的感觉语言无法描述,因此我说不出话。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语言所能描述的非常有限,几乎只限于生活,生活之外的东西,语言抓不到。
       然后等我在听到丁的消息,就是丁死了。消息传来时,我就知道,丁没有死。
       丁只是神进入了这个世界,我们感觉不到了。这不叫死,这是丁追求的。而死亡是被迫的,这两者完全不同。

        丁死后,我看到杀牛部里拿着刀直直硬砍向骨头的同事们,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我从杀牛部里出来了,我想复原丁的杀牛技。
        我也开始闭上眼睛杀牛。刚开始我杀牛还是很慢,但过来十来年,我逐渐快了起来,可是再怎么快,我都觉得我和丁差了些什么。并且十来年后,杀牛场开始不要我工作了。老板说:现在流行炖牛排骨,你杀的牛骨头都干干净净的,不能炖,我们这里不需要。
       可是我觉得,牛不是那样吃的。像丁一样,把牛分得开开的,骨头纯白,牛肉鲜红,毫无血迹,这样的肉有美感。那种胡乱砍出来的肉,没有美感。没有美感的肉是不能吃的。可是大家都习惯了吃没有美感的肉。
       于是我被放逐。我既觉得那种胡乱砍杀牛法不好,我又不能完全做到像丁一样,我在中间很尴尬。
        我最后一次杀牛时,我突然想,丁,要是世界是一只牛,人是一把刀,你拆解这个世界会不会像你用刀拆解牛一样,找到最好最核心的位置及角度?你是不是能比我们都更高效更正确地理解这个世界?
        我想着,丁,等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闭上眼睛,我也就能像你一样了吧?丁,你说,你会不会被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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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antochlor和她在一起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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