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

你好呀。美丽的人儿。

《黄金三镖客》叙事纯技术分析

(想想,还是加到前面吧:建议先看《黄金三镖客》《被解救的姜戈》再读。以避免影响观影感受。) 

以《被解救的姜戈》做对照。

昨天晚上看了《黄金三镖客》,边看昆汀的光环边在我心里褪却,边看边觉得自己以前真是观影量小,今后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观影量也会小。

故事的开始,都是用悬念加上一个后续无比戏剧性的情节展开。在《黄金三镖客》里,开场时几个人骑在马上,看着远处,一言不发,仿佛要发生什么。然后接下来三个枪客小心都到一个房子前,破门而入,“哐哐哐”,几声枪响交织。然后一个人嘴巴叼着一个动物后腿顶破窗户出来。这个时候给这个人旁边打上“小人”的字幕,介绍这是个小人。导演很花心思,让他叼着肉出来,这就是“小人”“小丑”一类的人才会做出来的。在乎吃食,鸡毛蒜皮。

故事就开始了,原来电影刚开始的对峙是为了这三个人杀“小人”。有悬念,有解决,也有戏剧性——三个人都没杀死“小人”。接下来故事会发生什么呢?就这样,故事展开。

不得不说一个细节。“小人”从窗户里顶出来,向前跑,镜头跟着。然后突然门口又露出一个人,这个人捂着腰部,应该是中枪,然后用枪向远处逃跑的“小人”打了一枪。然后倒地,然后镜头跟着他倒地推到屋内。

我觉得这个人用的好。第一,他这样一来,镜头切近屋内,介绍屋内三个人都死了就会显得自然,是被倒地那个人引进屋内的。不然要是硬把镜头切进屋子里第二,符合人物。“小人”就是这样,狼狼狈狈,不像一个真正的侠客那样武艺高强赶紧利落杀死敌人,就算杀不死也不会狼狈逃窜。有一个人没有被完全打死,也可说明这个“小人”武艺不是十分高强。但能在三个敌人的情况下逃出来,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同样,你看《被解救的姜戈》,昆汀也是这样开场的。一行身上布满鞭痕戴着厚重脚链的奴隶被骑在马上的奴隶主压着向挪动,走着走着,在夜晚的树林里,迎面出现一个人驾着马车过来。先是奴隶主惊慌,看到灯光,“谁躲在哪里装神弄鬼?”。就这样一句话,气氛变了,故事要发生什么了。然后驾着马车的那个人走进,被看清。悬念起来了。这个驾马车的人是谁?他干嘛要出现在这里?为了什么?他和这些奴隶主会发生什么?然后接下来也是用戏剧性的情节结束这个悬念——这个驾马车的人是个医生,想找一个叫姜戈的奴隶,奴隶主想赶他走,对他亮枪,他飞速拔枪,射死这个奴隶主。一个医生,出枪如此之快,戏剧性。还有,医生出现的时候,奴隶主是大发脾气慌里慌张,医生倒是很淡定,说话不急不慢,干着自己想干的事,看奴隶啊怎么样的。这个时候这个医生就给我们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了,就发生什么。结果医生拔枪,射杀对方,然后带走要找的人姜戈。这一戏剧性情节结束。但是昆汀在里面加了一些细节,这些细节很重要。一是医生开枪打死一个人,然后打了另一个人的马。这样一来,另一个人只是被马压倒丧失不了生命。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医生不滥杀无辜的性格,他要是“哐哐”两枪杀了这两个人,就会显得残暴了。只杀了亮枪对着自己的,合理。更重要的一点,后面这个医生拿出纸写了买据让那个被马压骨折的奴隶主签字画押。为什么非要这个买据呢?这里昆汀向我们暗示了一个东西——在这里,你必须有买据才拥有一个奴隶,这个契约很重要,不然这个奴隶就不是你的,还是上个奴隶主的,那处置权就在上个奴隶主那里。在这里,大家都很承认契约。这也就是后文姜戈要去解救自己的妻子,医生不建议他冲进去杀一番救出他妻子,因为这样他妻子还不是一个自由人,谁都能通缉,他妻子的所有权不属于他。所以他们才会决定演戏扮成商人然后把他妻子“买”出来。到这里,电影一开始的这个细节就用的上了。

还有一点,医生只杀了一个人,杀了一个马,留下一个人签契约,留下一个马拱姜戈走的时候骑。这样在枪战的时候就想到这些了,足见医生冷静和富于谋略。这也能照见后文。后文是医生出主意假扮商人,但是还是忍无可忍杀了那个罪恶十足的农场主,这么冷静的人都会做出那么血拼的事儿,就是说明医生这个人有着十足的正义感,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不冷静,不考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还有一些细节。医生找到姜戈后,给姜戈取下脚镣,给姜戈找一匹马骑,并且临走时候建议剩下的奴隶杀了那个压在马下的奴隶主,逃向自由的北方。这些能看出医生不是赞同奴隶制的人,这个医生平等。

然后也留下更大的悬念。医生找到姜戈时候问姜戈认识三个兄弟吗?姜戈冷冷说认识。医生为什么要问这个?姜戈为什么那么冷冷地说?他们要干嘛?

故事展开啦。故事发展需要的人物性格元素,时代背景元素,悬念元素都齐活儿啦。故事可以发展啦。


对比一下就可以看到,多么像啊两部电影。但是昆汀的《被解救的姜戈》里,昆汀的台词写的很风趣,人物不在是西部片里的杀或者不杀,而是会笑,人物更立体更有趣。昆汀的厉害之处在于吸收了西部片里的精粹,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了,并且洗掉了大家对西部片严肃式英雄的审美疲劳。


然后就是故事的展开了。《黄金三镖客》里接下来还是人物的出场,出场了“坏人”,“好人”。每个人出场的方式都不一样,采用不一样的情节。“坏人”出场是站在一个房子门口。这个房子有点类似中国的窑洞,但是内部要亮。“坏人”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看着里面的“农夫”,然后寂静。然后就是农夫的妻子把坐在桌子前的儿子带走,知道可能要出事了。然后“农夫”坐下来去吃东西,“坏人”也走过去,坐下来,也拿起勺子吃东西,慢慢用到切下一片面包,放进嘴巴里。这种明明要发生什么了,可是却像没事一样吃东西的场景,昆汀也学习了。这样的场景更显张力,这个坏人的动作更具挑衅性,更藏着危险。比这个坏人凶恶拿枪顶着农夫逼问的场景看起来危险多了。

昆汀实在《无耻混蛋》里学习的。开篇,一个纳粹长官进了一个农夫的房子,说寻找这附近的一家犹太人。然后向下一坐,要一杯牛奶,抽着雪茄,像没有什么事的人一样,然后也不凶恶,就开始说着话。这种更藏着危险性,更有张力。这个纳粹长官的言行里有种重压,魔鬼才会这样。到最后,农夫承认了犹太人在地板下的位置。要杀人了,这个纳粹还要了一杯牛奶喝,好像接下里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儿。这个人坏到极致了,也狡诈到极致了。但是进来的士兵向地板下扫射的时候,漏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从院子的洞口窜出去,拼命跑。这个纳粹长官出来,拿着手枪慢慢对着逃跑的女孩,慢慢瞄准,然后这个女孩在这个过程里跑远了,他把枪收回来,说:超出射程了,祝你好用,女孩。你说不清他是真的超出射程了还是突然出现善心了,但是他没有走出来慌慌张张拔枪就射逃走的女孩,更见这个人坏。对他来说,在这里的“不杀”比刚才的“屠杀一家好几口”毫不逊色,甚至更显得他毫无人性——对于他来说,杀人只是一个游戏,他可以杀也可以不杀。昆汀用不杀显出这个人物残暴。

但是逃走的女孩会是故事发展的一个线索。


“坏人”是采用这样的方式出场的。坏人有个细节,他自己说他收了钱就会把任务做完。然后坏人杀了人,又拿了被杀的那个人的钱完成被杀的那个人想做的杀死前雇主的事儿。这里的”讲诚信“,突出这个坏人的坏。接下来“好人”也出场了,“好人”为了抢走一个罪犯领赏金,让其他三个正在包围罪犯的枪客向后退,然后好人就和三个枪客光明正大对峙,开枪,决战。这是“好人”的出场方式。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出场方式,每个出场方式带出这个人的性格。其中坏人的出场还带出了整个故事的发展线索——一箱金币。然后这三个人三顾力量,开始交汇。


出场方式上,我想起了黑泽明的《七武士》。在《七武士》里,七个武士的出场方式各有千秋,我当时看了叫好。把七个人安排的有意思鲜明不乱,厉害,最厉害的是最后七个人聚到一块了,怎么发展也能安排的很好,编剧很线功力的。《黄金三镖客》里,每个人的出场方式也不同,也都是个性鲜明,故事发展的元素都交代掉。


至于三股力量的交汇。我想起了昆汀的《无耻混蛋》。昆汀在这个影片里也安排了三股力量。这三股力量最后交汇于一个电影院。我当时看到三方要遇到一起了,心里激动,相当期待昆汀怎么处理。


至于中间怎么推进,高潮怎么安排,要是仔细看的话,也应该能找到一些共通。昨天的《黄金三镖客》我只看了一半,看到”好人“”坏人“”小人“要因为金币交织到一块了。虽然只看一半,但是我敢猜继续看下去分析下去,还会有共通之处。

我觉得,这不单纯是谁借鉴谁的,因为故事的天然属性决定了人会这么讲,故事靠悬念吸引人,靠张力愉悦人,这些就算这些导演和编剧不相互学习,他们也会慢慢摸索,最后汇到一个河里,采用相同的技巧。但不得不认定,里面会有相互借鉴。昆汀一定借鉴了不少。

你说他们讲故事讲到这个份上了,还有缺点吗?有,当然有。《黄金三镖客》里有一些情节处理的生硬了,虽然前面也有细节铺垫暗示,但是一些情节发生了还是让人觉得”无巧不成书“。就像坏人把好人拖进沙漠,虽然前文交待了这个沙漠附近要打仗,这个沙漠没人敢进。但是后面好人快被折磨死的时候,一辆军队马车拉着几个或死或伤的军官跑过来,引入了”金币“这个线索解救了陷入绝境的好人,可是显得有些刻意。”无巧不成书“嘛,可以理解。说是刻意也行,说是这就是故事也行。我心深处,是想做出一些不用”巧成书“的故事。也有一些经验。可是想想,那样做出来就不能称的上故事了,最起码电影出来称不上”剧情片“。

昆汀的《被解救的姜戈》里好好看你也能看出一些稍微刻意安排的细节,但是啊,瑕不掩瑜,瑕不掩瑜。再说,这就是故事啊。为了好看,编剧刻意花心思把一些细节处理的尽量自然就足够了,不能苛求。苛求还有故事吗。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得不向这些导演称服。即便我们能看清这些导演用的技巧,编故事采用的结构。因为导演比我们想的更多。

不管是《黄金三镖客》里,还是《被解救的姜戈里》还是《西部往事》里,导演都用一部影片深刻带出了一些社会事实。在《黄金三镖客》里,导演几个细节就点明了当时南方奴隶制已经不得人心大势所趋了。同样,该导演的《西部往事》里,结尾轨道建成,火车开来,结合里面奸诈的人,预示西部时代即将远去了,不再回来了。火车开进来,这边就会发展成小镇和城市,西部牛仔生活消失,金钱刺激,人心更加复杂,传统西部片里的快意恩仇行侠仗义也即将不再。

《七武士》结尾,也揭示出了农民的狭隘自私,永远是被各种力量左右操纵的人。

就算不说这些影片流露出的深刻主题,就从人物刻画上,我们也差好多。昨天看的《黄金三镖客》,里面的”小人“中间遇到自己失散坐上神父的”哥哥“,两人不欢而散,后来在马车上,”小人“向”好人“讲起他这个哥哥,说他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没东西吃了到哥哥这里哥哥就会给他东西,然后眼泪流出来了。”小人“虽然作恶多端,奸诈,见利忘义等等,可是他还是有感情的,属于一个”人“的感情。打小在没妈妈的环境里长大,出来后四处闯荡,没有朋友,这个时候见到自己哥哥,想到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会永远给自己吃的亲人,眼泪流出来。我觉得导演可能到最后会处理成”小人“变好了,不是说全变好,而是良心觉醒了一部分,然后死去了。这样一来,故事丰富度更大,更好看。关键是把人做活了,使这个影片不只是一个幻想的西部恩仇片。

我们和这些导演的差距就在这里——对人的理解,对社会的理解。这些是一个影片精致的内在的保证,我们还欠缺。故事结构和技巧好学,这些东西得慢慢来。

不得不说,《黄金三镖客》和《七武士》的摄影也好,画面安排的都好。我印象深刻一处就是”坏人“出场站在门口,然后用屋底农夫的视角望过去,屋子中间的隔层,一层一层的,透视效果,最后是门口的坏人。我不太能知道这个镜头好在哪,但是我隐隐能感觉到这个镜头很棒。比如,这个镜头就把观众的注意力集中了,使得空间被压缩被限制,观众不得不注意到这两个人,也只能注意到这两个人。只有这两个人的情况下,矛盾就出现了。

为什么导演不选一个空荡的房子来拍这场戏呢?原因在此。

《七武士》的镜头也好。

我们还和导演们差画面,差镜头语言的学习。


即便如此,看的时候还会激动,激动自己也想去做电影。和当初看到一些书,发现另一些作家真是借鉴这个作家的时候感觉一样,”原来他是借鉴这个啊,怪不得他能写出那样的东西呢。我也能来嘛。“

4 4
评论(4)
热度(4)

© 和她在一起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