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

向着你保持真实。

从壳里出来

前几天,俗事缠身,不是说多忙,而是身在其中的精疲力尽和无奈。组成现实的大多数个体都不思考,怎么说呢,见不到自我,”割稻便割稻,舂米便舂米“,就是这样,随大流来。自己变不了什么,挫败感笼罩。突然看到一句话,”夏虫不可以语冰“,只有这一句,心情一下子好了。从现实里抽身而退,突然很想找来全部庄子重读,非常想。庄子的这半句话,一下子让我想起过去有的感受:从大层面上看,我们所经历的的都不值一提。庄子总是这样,沧海桑田啊,沧海一粟啊,时间空间无限扩大或者缩小,以此来证明一些常人思维难以发现的什么。想想这个老头想出来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回来的路上,又想起庄子擅长的三段结构。先说出一个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然后让我们觉得厉害。然后他跳出来,不,这不是厉害的。然后他又给我们讲一个更厉害了,这个厉害已经超出我们的日常想象了,像《逍遥游》里那个御风而行的列子,我们这个时候已经叹为观止了。突然,他又窜出来,不,我告诉你最厉害的。就这样,庄子一层层说出来,只是为了说出最后他要表达的那个东西。

我突然想到,这个三段结构的好处了,不是庄子故意耍宝非要玩三段,而是他为了让我们从壳里出来。

想象一下,要是庄子直接给我们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名圣人无功,我们会有反应吗?毫无反应。可是庄子从鲲开始说起,让我们思路很自然接上去,然后他开始推进一层,把我们的思路从壳里引出来。我们大脑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了,”呀,这个一定是最厉害啦“,他突然说,不,不是。一下子打到刚爬出壳的我们,让我们灵魂震颤,改变新生。就是,世界观都变了的层面。要是庄子不从鲲说起,不引我们出壳,我们接收不到他的最后一击的。

但不得不说,这最后一击真是漂亮,再想象之外再挖了一个想象,再认知之外再发现一种认知。怎么讲,超脱。


想到这里,我就想起我之前看到”夏虫不可以语冰“那一刻为什么会心生飞升,那一刻我被现实的困境从壳里逼出来了,我不再是执念自己要去改变什么,不再是沉于我要做的事情之中了,我脱了壳,热切呼唤一种东西过来,和我说话。这个时候,这句话过来,就是击中了我,肉身的我,真实的我。

再想一下,艺术也是这样。

先从诗歌谈起。我曾经想过,语言表达的极限在哪,怎么表达才最是有效用的,怎么表达才能穿心。这里面包括改变句子的结构,改变意象,重复,音乐感,节奏,这些方面我都想过,其实本质上都是想击穿读者的”壳“,或者是绕开读者的”壳“,”重复“这个手法就是击穿读者的壳,化掉读者的壳后,让他接近你表达的,让他和你所表达的发生联系。节奏也是如此,节奏让人逐渐进入一种状态,一种被语言挟带的状态,一种语言营造起的氛围里,这个时候,非常容易被击中。意象,改变意象,不用以前常用的意象,就比如”女孩子像花“,”花“这个比喻这个意象用俗了,成为”壳“的一种了,看到这个意象的人基本无感了,不换意象就不行了,像张枣那句有名的诗”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桃花就落满南山“,桃花,南山,这些意象,完全让人想不到,绕开人习以为常的壳,直击人内心。还有句子的结构什么的,都可以类似分析。

对于创作者来说,有时为了完成和受众的交流,你是得去考虑怎么击穿受众的壳的。音乐家,电影导演,等等莫不如此。怎么击穿这个壳,这些东西慢慢形成一套技巧,但是这个技巧用久了,就又会形成新的壳,然后就又冒出一些先锋啊实验啊等等,他们通反叛这个新出现的壳来完成自己的表达。

我来讲一种牛的状态——只表达自己,不去想受众。这种创作者在表达的时候,不去想着受众能不能懂,自己表达出来自己爽了就好。这种状态很让人羡慕。对于这种状态往往产生颠覆一个行业的人。


其实壳的存在不只是对创作者提出要求了,对我们普通的受众,也提出了要求。就是,你要主动从壳里出来。有没有想过,看电影的时候到剧情关键处了,音乐响起,这个时候音乐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这是为什么?这就是电影的剧情引你进去了,你变成一个原本的人,原本充满感情长着一颗肉心的人,这个时候音乐起来,你会不由自主地被击中。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通常意义上”庸俗的人“欣赏不了艺术。他们外在是一层厚厚的壳,这个壳有时都带有催眠作用进入灵魂深处了,成了信仰级别的东西了,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打动他们了。这个壳的组成啊,多着呢,功名利禄,价值观,道德,甚至知识,这些都能组成壳。换句话说,一切非人的东西都能组成壳。

我们忧郁时,我们痛苦时,我们孤独时,都往往对艺术异常敏感。是痛苦让我们卸下壳,或者说阻挡我们结壳,我们才得意和艺术发生联系。在我很小的时候,也不多小,高中时代,第一次翻看几米漫画,觉得那笔触异常温暖,后来知道这是他患癌症时画的,就一下子明白,第一次在英语课上看到电影《钢琴家》,受到的震动,像是一个缓缓的地震,看完之后,心里久久有个东西变了。大学时代,第一次看到阿乙的书的兴奋,急切想找个人来说。等等。这些时候我知道,我还没有壳。

现在,我对痛苦写诗的人,或者痛苦然后为某本书激动异常的人充满羡慕。他们在活着,他们在进行着自己的生命,而我走到歧路上,生活在别处了。


我们该怎样来啊?这不是我应该说的了。明白这些有什么用呢?就是会多份认识吧,什么时候让这个认识从脑底跑出来敲自己一下,也许我们面目继续可憎下去的可能性就小点。

夏虫不可以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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