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

向着你保持真实。

关于《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一·感受

昨天晚上看完这部电影,做了一宿很不舒服的梦。梦里面,我经历和看到的全是以往看到过的世界阴暗面。欺凌,人性的残忍,被欺凌者的痛苦,野兽,透不过气的人群,孤立,自私。等等。

我记得梦里那些贴近我眼膜狰狞的黑色影子。


电影讲述了一群孩子的青春。初中年代,发生在校园里的那些欺凌,一群人对一个孩子拳打脚踢各种羞辱,这些东西现在好像离我们每个人都很遥远了。不管是我们是被欺凌者,还是欺凌者,我们好像一夜之间都彻底失忆了。那些生命痛苦的挣扎,痛苦的喊叫,就丢在哪里,无人理会。

想起前段时间网络上传的一些一群孩子对一个孩子闪耳光拳打脚踢,有人震惊或者假装震惊,有人愤怒或者假装愤怒,有人说我要是被打者我一定起来还击怎样怎样,还有人讨论说九十年代学生打架动刀子棍子比着更厉害为这儿愤怒没有必要。关于最后一种说法我知道是想说什么,想说,这些东西属于生命力的一部分。打架是,可这种欺凌绝对不是。

不管如何,那个孩子遭受的痛苦就这样被我们视而不见了。几个人能想到那个孩子被欺凌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以后又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我也为什么麻木至此。好像就该忽略,好像就该是顺利成章。或者说,我们都不知道同情这个东西能从心底哪个地方冒出来,我们没有了,我们一片真空。我们回忆起来,好像我们没有故意把我们的良心给扔掉啊,可是我们怎么就这样了啊。

(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不知道我怎么能还这么冷静地分析东西)

整个社会都是这样,我们被教导轻视生命,轻视别人的生命,也轻视自己的生命。可能有人会很怕死,但是那不叫珍视生命。我们被习惯面对痛苦视而不见,新闻报道,教科书上的军队死伤,人和人之间猎奇地口耳相传,任何带有痛苦的事情在我们嘴巴里都变成一个消息一个事情,而不是痛苦。“全歼敌军二十万人”,“遇难两百人”,这里面没有生命,也没有痛苦。我遇到的幼儿教育机构里面的主管讲起小孩子的想象力,就说,小孩子会把一个轮船上画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会画上好几个大炮,说这个打敌人,那个干什么……

敌人,坏人,这些概念就算是做幼儿教育的人他们也认同。过早地告诉幼儿,敌人和坏人是可以打的,没有告诉他们,敌人和坏人也是人也是生命。

我们还被过早地习惯为自己做事,老师会说,要努力,只有努力了你才能怎样怎样。是“你”才能怎样怎样。这一切似乎都顺利成章,好像每个人只把眼光放到自己身上这顺理成章。我们过早地习惯各种不公各种丑恶,“都这样”,一句话就概括了。

凡此种种,都指向让我们成为一个封闭冷漠自私的个体。


到现在我都逃避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时常害怕上学,学校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想逃避的地方。学校里有欺负我的孩子,导致现在我逃避回忆或者讲起那段经历就是在于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太有羞辱感了。我为什么会那么懦弱?我为什么会那么无能?这些都是我在遭遇欺负后我会问自己的话。有一次学校里传一个事情,说哪里有个学校有个孩子被人打不敢上学。他们嘻嘻哈哈。我表面上也咧着嘴。但我知道,我笑的其实是自己,但我知道,那个孩子是有着怎么样的感觉。我心里一点都不嘲笑他,我很心虚,我也很心虚有人发现我这种心虚。

不知道我中间到底缺失了什么,我再也无法回忆起种感受了,我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可也只是概念上的知道,我无法再体会到那个时候的我了。我无法清晰地诉说那种感受了,我不知道这到底为什么。


我不敢写这篇文章,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怕我写的太冷酷。我知道,也许有个孩子,此刻正在遭受着欺凌,然后看到我这篇文章,我这篇文章里全是一种站在远处的姿态讨论这些,我知道,没有贴近他们写,本身就是一种冷酷,会让这些孩子感觉不好。就像我要是小时候的我,我读到这篇文章,看到有人只是这样分析,我会感不到丝毫安慰。

我想说,孩子,原谅我。


进入初中,我看到过很多被欺凌的孩子,我看到他们遭受这些后,明显会分化成两种,一种是变身为欺凌者,一种就是默默忍受内心积攒恶意。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想着那些其他欺负的人,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变得广阔一点,去理解他人。我们是承受着相同的痛苦啊。

在很多大人看来,他们成人世界多么难多么不容易,他们不知道,对很多孩子来说,世界也是多么不容易。小孩子面对的那些东西是暗礁,密密麻麻的暗礁,成人从来看不到。小孩子在暗礁里撞得头破血流,割伤得疼痛难忍,这些,成人看不到。


也没有知道这些痛苦对一个孩子的改变。难以平等地看待自己,难以相信世界,不相信善良的东西,厌弃世界。这些摧毁了一个孩子。


二·影评

我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继续写下去,赶紧过渡到影评。这能让我松一口气。

电影的叙事方式比较特殊,网络上发的帖子和现实生活中的事情夹杂着。人物在现实生活里经历的事情,然后他们在网络上发的帖子,因为那些揭露他们内心的帖子,现实就更让人坐立不安,因为现实是那样的现实,那些描述他们内心的帖子我们无法逃避,一次次扎进我们心里。

真实的生活永远不发生在生活的表面,因为那些帖子,生活的内里也展现在我们面前了。立体的,有体积的生活,沉重的,重压的生活。

特别是帖子上的他们同作为世界的受害者尝试着交流,最终他们相约在现实生活中相见,他们内里在现实中交汇了,遭受痛苦的孩子发现他相约见面的就是一直欺凌自己的孩子,而他不知道这个欺凌自己的孩子也是世界的受害者。两个人最终没有交汇。一方把另一方杀了。没有出口。悲剧。难以忍受的悲剧。


电影的用光也很特别。昏暗的画面,和压抑的内心一样。人物在夜晚的活动采用了非常暴露的灯光照明,就是灯光直直地照着黑夜里的人物,拍摄他们的活动。灯光这个东西在电影里都是追求隐藏的啊,这部电影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出来。刚开始我觉得可能是经费问题,所以照明很简陋。但是故事发展到后面,最后相见的一方用刀刺了另一方后,在夜晚大口大口气地跑动,灯光也是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灯光拉近了,好像我们在现场,是我们拿着手灯照着他。情绪全集中起来了,我们像是他们情绪的入侵者。


电影把压抑痛苦的青春方方面面全打捞进去了。导演设置了很多细节。比如,雄一的继父在饭桌上自顾自地说改名字的事,镜头很远,静静地停在那儿,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继父和母亲,这些家庭化的场景就完全能说明问题:父母情感交流的缺失,父爱母爱的缺失。中间雄一喜欢他偷一张莉莉周的新CD,被抓到后,老师们在办公室会见家长的时候,说:我们也不知道孩子们脑子里想着什么。不但这些孩子和成人世界没有交流,更进一步的是,成人世界无法理解孩子,孩子是被隔阂着的。在成人那里找不到出口。并且在同龄人那里寻找的理解,也在雄一和星野会面的时候彻底破碎。

也打捞了那些亮点。雄一问被迫援交的津田,你为什么不答应佐佐木和他交往,津田反问,为什么。雄一说,你答应了,他那样的人会帮你打星野的,你就不会受欺负了。津田说:你还挺关心我嘛。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有些尴尬的沉默了。关心这个东西他们太陌生了。雄一和津田回去坐在地铁上,津田主动听雄一CD机里的CD,下车后津田又向雄一要莉莉周的其他CD听,这真是电影里少有的亮色——两个人开始打破隔阂,试着交流了。就在两个人分别后,雄一转身走开的时候,津田叫住他,说:

久野没事的,她很坚强的。

津田笑着,告诉了雄一不要担心,不要担心这个一直喜欢的人。

这个地方真让人动容。两个同被压抑遭受痛苦的人,向彼此伸出了触角。


影片没有给我们答案,没有告诉我们要坚强还是怎样,就是在讲述。讲述这些孩子里,有被欺凌后来变成欺凌的,有忍受不了自杀的,有最后爆发把欺凌自己的人刺死的,有坚强着活下去的。导演没有鼓励哪种结局是好的。就像电影结尾,雄一到琴室里去看久野,久野在弹着琴,阳光撒进琴室,就这样琴声飘着。

这只是一段经历,一段故事。导演只是把这些呈现出来。导演没有给答案,没有说该怎么样。唯一的一个地方就是琴室地面的阳光,那片阳光放佛告诉我们,挺过去就好了,一切就过去了。


电影没有给出答案,也没有分析原因。没有告诉这些欺凌为什么会存在,没有告诉我们欺凌的根源是什么。只是有一群孩子开始欺凌另一些孩子,给这些孩子造了一个地狱,导演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我看完后想了很多。想,那些欺凌是怎么在孩子们中间出现的。我能想到的答案是,孩子间的欺凌是成人世界的欺凌的一种投射。成人世界有邪恶,成人延续下来的孩子间也就有邪恶。更好理解一点就是,一个父母要是恶,他们就会把恶种进自己孩子的体内,这个孩子就会在自己同龄的群体里把恶释放出去。

导演只表达了一段青春。表达的很充分,很投入,但是似乎没有给出答案,没有超脱出去。

我想,表达出来就是好的,这世界上一定有孩子再三看这部影片,边看边哭泣。电影能看到这些痛苦,能表达出来,就是安慰。


电影结尾最后出现在屏幕上的帖子,其中有一条是:莉莉周并不能救我们。导演在说这个事实,好像也在鼓励,鼓励那些痛苦的孩子,不要逃避,不要沉溺于痛苦和网络,试着面对这些现实,试着交流,试着自己拯救。



想起了北野武的《菊次郎的夏天》,放佛日本导演习惯表达这些情绪,好像都有些格局小,不超脱出去。《菊次郎的夏天》里也是如此,展现了一个没有父母的小孩子和一个大人经历的一个夏天,可能会很安慰人,可是影片也是没有给出答案。还有新海城的动画《秒速五厘米》。我少数看过的这几部影片基本能反应出日本的这种文化氛围——日本宅文化盛行,我想,和这种希望被安慰,而不是深入寻找答案的文化氛围有关。也于日本文化审美氛围有关。川端康成的《千纸鹤》,芥川龙之介,太宰治。等等。日本的文化会对这些残缺或者伤痕的情绪有一种审美在。也不能说一味沉溺。

这种文化氛围一定有传承的。

类比一下,杨德昌的《一一》,看完之后就会感觉到导演没有沉溺进去,而是站在生命之上看待生命关怀生命。看岩井俊二会觉得我尝了一口苦茶,尝过之后,嘴巴里还苦苦的。看杨德昌看完会哭,哭一场,仿佛世界清晰了一些让人轻松了一些。

再类比一下,博格曼,再类比一下,塔可夫斯基。真的,这种视野大小的差别,这种面对世界选取的角度的区别,就更明显能区别开来了。后者是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上,面对的是人,从自己身躯里看到了整个人类。前者是看到的人所经受的东西。就像看岩井俊二,你能明显感觉到,岩井俊二没有在批判人性,没有在分析人性。他只是在讲述这些。而看杨德昌,你会觉得,人是这样啊,你会更理解人。

岩井俊二还有一部《情书》,我还没有看到。我不是诋毁这部影片《情书》,只是我看过《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我就能知道《情书》才用的角度和格局了。
《情书》应该是讲述一段感情,让人哭了眼的感情。可是,同《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一样,岩井俊二并没有打算让人看完这部影片理解什么。就如王家卫的《花样年华》只是讲了一段惆怅。

但是不能说这些不好。这些都是把感情真切拉到人面前的艺术品。

青春的孩子在这些影片里找共鸣,找自己的伤口,找安慰,这都可以。但就像影片结尾说的那样:莉莉周并不能救我们,这些也并不能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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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酒鬼酥和她在一起 转载了此文字
    我相信孩子就是复杂的人性中“兽性”那一部分的缩影。 在成年世界,你几乎看不到泼溅出来的恶意,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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