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

你好呀。美丽的人儿。

恶与神

昨天看了李安的一个访谈,有人问《少年派》里结局那个故事是真的啊?李安说,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相信哪种是事实,我选择哪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是其实里面不只是两种故事版本,我里面设计了好多种版本,发现哪种版本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很多东西支撑他的结论。李安还说到,《少年派》拍得是自己害怕面对的部分。

为此我重看《少年派》。


结尾派在病床长讲起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不是他和老虎在海上相处了一百多天,而是他和母亲,厨子,佛教徒,水手在海上相互杀害度过了一百多天。李安让派讲述的这个版本的故事,像是一个黑色的雷,揭开了整个故事后面的巨大黑暗。

李安表面上不残酷的,表面上讲了一个少年流落海上漂流获救的故事,其实内里非常残酷,李安拷问自己,面对自己,可是他把这些隐藏起来了。


曾经有一个朋友问我问题,说,要是你和另一个人在雪原上流落,对方冻死了,你快饿死了,你会不会吃对方。一般人来回答这个问题,就停在自己当时的感触上,会想,“不,太残忍不是人做的事”,或者“会,生存第一位”,都没有深入。我当时想了想,等我饿到那个时候,伦理什么的都会退化掉,回归我心里深处那个动物的一面,也或我还未到那一步,就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也有一些可能我会跑离这具尸体。我真的无法知道自己会怎样做。我无法回答。

这个问题放在那个时候是流行的问题,它一定程度上是年轻的孩子们给自己的恶找理由所创造的问题。对年轻的孩子们来说,教育教他们要无私要善良,可是他们生活里学校里遭遇的现实告诉他们的往往不是如此。这群过早相信教育的天真孩子在面对那样有欺负不公平的坏境时,他们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必须得打破教育给他们按上的警戒“要无私要善良”,而他们不知道怎么打破,就想了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他们问出来,然后期待听到对方说,“我会吃的”,然后他们就会觉得,“看,这就是人,人本质是自私和丑恶的”。他们以此获得力量背叛教育给的东西,获得自己对世界黑暗想象的支持。然后就坏下去。

在我的乡镇,这样的孩子甚至不需要经过这些创造问题进行揭示来打破教育给的东西,他们能更直接迈过这些东西。底层民众的教育向来都是在土里的,带着土的氛围。乡村的学校,对孩子的教育绝对不会提及“德”的一面,都是老师日常在旁边看着就行了,间或说几句老师自己的行事准则,这些准则也是停留在很实际的层面。老师不会给孩子们说,你们要无私要讲道德。这和城市的孩子不一样。

所以,这群孩子在面对善与恶的抉择是,逻辑会更简单,他们看到那些欺人者、高高在上并且占有各种资源的欺人者,他们会说“看,要是不坏你就受欺负,只有坏才会享有那些资源”。

功利角度就足够给他们理由了。


后来我想到,假设出那样一个场景来拷问人性是不合理的。人在那个环境里会做出的恶不能代表人在现实世界现实生活里就都是坏人,本质都自私。这样的假设是站不住脚的。

但其实真的是这样吗?

人反面的恶就是在的,就是在,就算你能在现代社会里文明,你能在物质充裕的环境里关爱他人,可是你的恶就是在。仿佛一个硬币的两面。背面你天生就有。就算外界条件让你永远显露出的是正面,可背面就是有。


李安所做的,是挖了这个背面。


电影从派讲述第二个相互杀害的故事起,电影前面的部分全部改了过来,不再是表面那个故事。

关于《西游记》,有这种说法,说唐僧一路遇到的各种妖魔鬼怪,遇到的美人金钱权位,这其实都不存在,这都是唐僧心里东西的外化。唐僧经历这些都是在经历与面对自己的心。所以取经之路就是成佛之路,面对完这些,人才能成佛。

少年派的故事也可如此比拟。少年派为了存活下来,第一次拿锤子砸死了一条鱼时,他哭了。一个信仰不杀生的人杀了一个性灵,这和没有不杀生信仰的人杀了一个人没有区别,程度上一样。

派哭着跪拜下来,向着鱼,喊着”伟大的毗湿奴,感谢你化为鱼来救我“。

这是派第一次面对自己心里的”恶“,或者说,宗教不允许的部分。派的做法似乎是告诉自己,荣耀归神,自己做的丑恶也归神。

再后来派到那个小岛上,帮老虎杀了好些狸蒙带到小船上。少年派对”恶“麻木了吗?对”恶“习以为常了吗?


李安,或者说你我每个人,第一次面对自己恶的时候,是会无助地痛哭的。茫茫海面,人所不知的海面,派面对这老虎,面对着自己要杀死的鱼,面对着自己信仰的神,这一切不就是人的内心吗?人心茫茫,无人可知,并且孤独。我们孤零零地做着我们心里认为的巨大的恶,我们觉得自己是一切恶,我们委屈,我们痛哭,我们多想有个神这个时候把我们抱起来。和派请求这个”鱼“是神的化身一样,我们渴望神把我们从这罪恶中拯救出来。


这个”恶“是怎么消失的啊?这个”恶“消失不掉。派在纸上写,这个老虎使我活下来了,我得与之搏斗满足它的饮食要求,这让我活下来了。从一开始,”恶“就注定了,和我们是一体。没有这个”恶“,人就不在是”人“,一个活着的人。

所以到最后,老虎上岸是走进丛林,隐藏在丛林,而不是饿死,而不是死去。如果老虎没有上岸,派也上不了岸。成年的派向小说家讲述这一切时看起来很平和,好像心里没有”恶“。有的,”恶“只是隐藏在丛林里了,并且如果再出来,也能与它和平相处了。”恶“没有消失。


或许说这是”恶“不合适,这只是人身上的一部分东西,只是人类把这儿定义为恶了。前面派对着天地喊,神啊,你到底要什么。这时候神只是暴风雨是天地,这时候神还比较缥缈。真正使神具象化的是中途遇到的那个海岛。

那个海岛是神的象征。这个海岛白天会给予你丰沛的一切,养育你,夜晚又会把你吞噬。这个海岛上,派吃素和老虎吃狸蒙都被承认,看做是一样的东西,自然而然。派在这个海岛上整理好一切,安放好种种困惑,种种痛苦,不再痛苦于杀生是背叛神,也明白了不能要求这个海岛以及一切都是对人好的,这个海岛也有吞噬人的一面。

所以,临走前,派把他爱上的女孩子送他的手绳系在了这个海岛上。这是内心平和安稳找到归宿一般的象征,这是标记。


人存活的唯一方式就是如此,人把老虎杀死,或者老虎把人吃掉,人都活不下来。老虎需要吃食物,这需要满足,可是老虎任着自己到处厮杀甚至要吃掉自己,这应该驯服。

人身上同情善良光明这一面随时会占领欲望凶恶这一面,欲望凶恶这一面也随时会起来占领人身上同情善良光明这一面,人得面对这欲望的一面。每个人都得经历过独自在海上漂流面对老虎的那个阶段,不经过这一段,身上的恶随时会扑出来,吞噬自己。

生活中的大多数人没有面对过自己的恶,他们由于社会规则外界环境什么的也能看起来很文明,很善良等等。可这是站不住脚的。恶总会在不知不觉中越过边界,一旦有机会甚至爆发。想想文革。

其实我写这篇文章还是很不够格,太过稚嫩。我还没有经历过人心像海一样广阔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入过人类广阔的心,没有面对过人类广阔的善与恶。我还没有体会到恶真正的分量。


这个电影不单是讲恶,还讲了信仰。信仰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一范畴需要讨论的。派和大海搏斗,一定程度就是人和自然搏斗。人到底应该怎么和自然相处人才能活下来?电影也讨论了一下。派的父亲是信现代科学,信工业文明,他信的就是人得靠人,所以他会让派观看老虎把羊吃掉,让他明白他得靠的是自己,而不是宗教上说的万物有灵。派的母亲正好相反,派的母亲不想让派看到老虎吃羊那残酷的一面,派的母亲想让派服从宗教,臣服于宗教,不要去看宗教所照不到的地方。宗教能说万物有灵,可是宗教解答不了为什么有灵的万物还会相互吞吃。派的母亲是不愿派面对,一心祷神就好。

正好就是,一个主张相信自己,和自然对抗,另一个主张相信神,匍匐在自然之下。你看看派爱的女孩跳的舞,舞姿象征着森林等等,象征着自然,这也是在暗着说明派的母亲接受的宗教文化是服从自然的。

但是派最后向小说家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说,如果没有父亲或者没有母亲教他的那些,没有其中任何一方,他都会死在海上。没有父亲的”要面对自然的残酷“,他可能就不能生存,没有母亲的”神“”服从“,他可能在海上早已绝望而死。

如果没有神,派就不会尊重性灵,就会想办法把老虎杀死,这也是杀死自己。


李安探讨的是人与人,人与自然。

结尾派向小说家讲完之后,问小说家相信哪一个故事,小说家说自己相信有老虎的那个故事。派就说,你相信上帝。派知道,这个故事里有”人与自然“。

派没有告诉小说家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对小说家的回答也只是笑了一下,最后那两个听了故事的日本工作人员选择相信的是有老虎的故事。

得有神,没有神的世界人都会惧怕。没有神,恶就会泛滥,故事里厨师和派和其他两个人就会厮杀。

老虎其实也是神。

最后老虎看都不看派就走了,派哭了。派告别的不仅是他的恶,他的恐惧,告别的也是他的力量,他的依靠,他的神。


如果没有面对过和”人“拉锯的煎熬,和”自然“拉锯的煎熬,会很难明白李安探讨这些的意义。

真正的艺术家面对的,是人的处境。人存在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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